如果懦弱和莽撞是仅有的选择,你怎幺办?《夜莺》书摘连载 妞书僮

2020-07-02 470次浏览 136个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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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薇安对战争并不陌生。她知道的不是隆隆的枪砲、烟硝的战火和鲜血,而是战争的后遗症。虽然在承平时期出生,她最早的记忆却攸关战事。她记得一边跟爸爸说再见,一边看着妈妈啜泣。她记得饿肚子,而且总觉得好冷。但最重要的是,她记得爸爸返家后走路一跛一跛、唉声叹气、沉默不语,变了一个人。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开始酗酒,什幺话都埋在心里,对家人不理不睬。之后,她记得房门劈啪关上、争执声轰然四起,而后缓缓转为难堪的沉默、她爸妈搬进不同的卧室。

  离家参战的爸爸和战后返家的爸爸是两个不同的人。她试着赢得他的爱;更重要的是,她试着持续爱他,但最终,两者皆是不可能的任务。自从他把她送到卡利弗,这些年来,她营造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她每年寄圣诞卡和生日卡给他,但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卡片。他们父女很少交谈,还有什幺好说的?伊莎贝尔似乎始终放不下,但薇安不一样,她了解—也接受—妈妈一过世,他们的家就无可挽回,支离破碎。他是个再怎幺样都不愿为孩子承担父职的男人。

  「我知道妳多害怕战争。」安托万说。

  「马其诺防线挺得住,」她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令人信服:「你圣诞节之前就会回家。」马其诺防线是道长达数百英里的水泥墙,一次大战后,法国沿着德法边境筑起这道防线,沿墙架设武器与障碍物,防止德国入侵。德军不可能突破这道防线。

  安托万揽她入怀。茉莉花香令人心醉,顷刻间,她确知从今以后,她一闻到茉莉花香就会想起这次道别。

  「我爱你,安托万.莫里亚克,我等你回家,回到我身边。」

  日后,她不记得他们走进屋里,爬上楼梯,躺到床上,脱下彼此的衣服。她只记得自己赤裸裸地窝在他的怀里,躺在他的身下,他一反往常,狂热、急切地跟她做爱,他的吻带着探索的意味,双手似乎想要撕裂她,即使是紧紧搂住。

  「妳比自己以为的坚强,小薇。」完事后,他们静静躺在彼此的臂弯里,他对她说。

  「我不是。」她悄悄说,声音轻到他听不见。

  隔天早上,薇安想整天把安托万留在床上,甚至劝他收拾行囊,一家人像小偷那样摸黑逃跑。

  但他们能逃到哪里?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欧洲。

  等她吃完早餐,洗好碗盘,她的头已经隐隐抽痛。

  「妈,妳好像不开心。」苏菲说。

  「夏天天气这幺好,而且我们正要去好朋友家里坐坐,我怎幺会不开心?」薇安笑笑说,但是笑容有点牵强。

  她走出家门,站到前院的一棵苹果树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

  「妈!」苏菲不耐烦地叫了她一声。

  「我来啰。」她边说边跟着苏菲穿过前院,走过以前用来养鸽、现在用来摆放园艺工具的木棚和空蕩的穀仓。苏菲推开闸门,跑进邻家精心修整的院子,冲向一栋装了蓝色百叶窗的小石屋。

  苏菲敲敲大门,无人回应;她直接推门进去。

  「苏菲!」薇安厉声说,但她的斥责有如耳边风。在好友家不必拘礼,而蕾秋.德.尚普兰和薇安是十五年的知交。爸爸忝不知耻把她们两姐妹丢到乡园后的一个月,薇安就结识蕾秋。

  两人自此就是一对好搭档。薇安瘦小、苍白、紧张兮兮,蕾秋个头跟男孩一样高大,眉毛的生长速度比谣言的散布更加惊人,声音跟雾号一样粗嘎。她们都打不进小圈圈,直到遇见彼此。她们很快就形影不离,中学毕业后依然是好友,直至今日。她们一起上大学,两人都成为小学老师,甚至在同一时间怀了孕。如今她们在当地的小学任教,在相邻的教室里教书。

  蕾秋从敞开的门口露面,怀里抱着她刚出生的小儿子艾瑞尔。

  她们互看一眼,眼神中道尽两人担心害怕的一切。

  薇安跟着她朋友走进明亮、整洁雅緻的小房间,一张粗拙的木头长桌摆着一个插满野花的花瓶,两侧各有一张椅子,椅子式样并不搭调。角落有个真皮手提箱,箱上搁着蕾秋的先生马克喜爱的羊毛毡帽。蕾秋走进厨房,端出摆满可丽露蛋糕的小陶盘,两人走向屋外。

  小小的后院里,玫瑰花沿着自家的树篱生长,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散置在砖石平台上,几盏古旧的煤油灯悬挂在栗树的树枝上。

  薇安拿起可丽露蛋糕咬了一口,细细品尝浓郁的香草奶油内馅和香脆微焦外皮。她坐下。

  蕾秋在她对面坐下,怀里的小宝宝好梦方酣。静默在两人间延展,满载彼此的忧虑和不安。

  「我不晓得他有没有机会认识他爸爸。」蕾秋低头看着小宝宝说。

  「战争会改变他们。」薇安想起往事,说了一句。她爸爸曾参与索姆河战役,在这场战役中,超过七十五万人丧命,种种关于德军暴行的传言也随少数倖存的法军传回乡里。

  蕾秋把小宝宝抱到肩上,稳稳地轻拍他的背。「马克不太会换尿布。小艾瑞尔喜欢睡在我们的床上,我猜现在不是问题了。」

  薇安感觉自己浮现笑意。这个玩笑不算什幺,但多少有点帮助。「安托万的鼾声很烦人,这下我可以睡个好觉。」

  「而且我们可以吃水波蛋当晚餐。」

  「髒衣服少了一半,」她说,但声音逐渐哽咽:「蕾秋,我不够坚强,应付不来。」

  「妳当然应付得来,我们会一起熬过来。」

  「我认识安托万之前……」

    蕾秋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我知道、我知道,妳瘦得跟树枝一样,一紧张就结结巴巴,对每样东西都过敏。我都知道,我也在,不是吗?但这些都过去了。妳得坚强起来,妳知道为什幺吗?」

   「为什幺?」

    蕾秋的笑容渐渐隐去。「我知道我人高马大—轮廓优美,他们跟我推销胸衣和丝袜时总是这幺说—但是,小薇,这件事让我濒临崩溃,有时我也需要妳让我靠一靠。但我当然不会整个人靠在妳身上。」

  「所以我们两人不能同时崩溃?」

  「没错!」蕾秋说:「就这幺说定啰。好,我们是不是应该开瓶干邑白兰地或琴酒?」

  「现在是早上十点。」

  「没错,妳说的对极了。那就来杯法式75鸡尾酒[1]吧。」

  星期二早上薇安醒来时,日光自窗外流洩而入,粗拙的原木蒙上一层闪亮的光影。

  安托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张胡桃木的摇椅是薇安第二次怀孕时、安托万亲手所製。多年来,空空蕩蕩的摇椅似乎是个嘲讽。日后想起,她把那段日子称为「流产岁月」。大地丰饶富足,她的心田却一片荒芜。她四年内三度流产,失去三个气若游丝、心跳微弱、双手泛蓝的胎儿。而后奇蹟似的,一个小宝宝活了下来:苏菲。那张摇椅的木头纹理间收纳着几个瘦小、哀伤的鬼魅,但也承载着美好的回忆。

  「说不定妳应该把苏菲带到巴黎,」她坐起时,他开口说:「妳爸爸会照顾妳们。」

  「我爸爸已经表明他不想跟女儿住,我怎能指望他欣然接纳我们。」薇安把菱格被毯推到一旁,起身下床,光脚踏上陈旧的地毯。

  「妳们没问题吧?」

  「苏菲和我会没事的,反正你很快就会回来。马其诺防线挺得住,况且,天晓得德国人才不是我们的对手呢。」

  「可惜他们的武器比我们精良。我把银行存款全都领了出来,床垫下藏了六万五千法郎,薇安,请妳善加花用。妳还有教书的薪水,应该可以让妳们支撑好一阵子。」

  她一阵惶恐,心中狂跳。她对他们的财务状况所知甚少,向来是安托万管帐。他慢慢站起来,把她搂到怀里。她好想把此刻的安全感装入瓶中,日后当她的心因孤寂恐惧而乾涸时,才能啜饮一口。

  记住这一刻,她心想。他的乱髮捕捉了日光,褐色的双眼盈满了情意,一小时前,他龟裂的双唇在黑暗中亲吻着她。

  他们身后的窗户敞开,她听到窗外的声响,一匹马儿拖着四轮推车沿着小路缓缓前进,马蹄踢踢踏踏,车轮啪哒啪哒,声声平缓。

  那八成是奎利安先生载着鲜花前往市场。如果她在院子里,他会停下来送她一朵花,称讚她人比花娇,她也会微微一笑,说声谢谢,请他喝杯饮料。

  薇安不情不愿地抽身。她走向木製梳妆台,把蓝色陶罐里的温水倒进浅盆,洗了脸。在那个充当更衣间的凹室,她隐匿在金黄和乳白的亚麻布帘后方,穿上胸衣,套上蕾丝花边的底裤和袜带,沿着大腿顺顺丝袜,繫在袜带上,然后穿上一件方领束腰洋装。等她拉上布帘、转过身来,安托万已经不在房里。

  她拿起皮包,走到走廊另一头的苏菲卧房。女儿的房间跟他们的一样狭小,天花板斜向一侧,地上铺着宽长的木板,还有一扇俯瞰果园的窗户。房里一张铸铁床铺,床边的小桌上搁着一盏二手檯灯。漆成蓝色的大衣橱佔据了剩余的空间,苏菲的绘画妆点了墙面。

  薇安拉开百叶窗,让阳光流洩到房里。

  夏夜炎热,苏菲跟往常一样半夜就把被单踢到床下,她那只名叫「贝贝」的粉红绒毛玩具熊贴着她的脸颊。

  薇安拾起玩具熊,低头凝视它那微微褪色、备受宠爱的脸庞。苏菲去年迷上了新玩具,贝贝受到冷落,被丢置在窗边的架子上。

  这会儿贝贝再度受宠。

  薇安倾身亲吻女儿的小脸。

  苏菲翻身,眨眨眼睛,醒了过来。

  「妈,我不要让爸爸走。」她轻声说。她伸手拿玩具熊,几乎从薇安的手中抢走贝贝。

  「我了解,」薇安叹气:「我了解。」

  薇安走向大衣橱,从橱里挑出那件苏菲最喜欢的水手洋装。

  「我可以戴爸爸帮我编的雏菊花冠吗?」

  所谓的「花冠」皱皱地搁在床边小桌上,小小的花朵已枯萎。薇安小心拿起,戴在苏菲的头上。

  薇安以为自己应付得不错,直到她走进客厅,看到安托万。

  「爸?」苏菲摸摸枯萎的雏菊花冠,犹豫地说:「别走。」

  安托万蹲下来,抱住苏菲。「为了确保妳和妈妈的安全,我必须上战场,但我很快就会回来。」

  薇安听出他话语中的哽咽。

  苏菲抽身,雏菊花冠斜斜地从头上滑落。「你保证你会很快回来?」

  安托万掠过女儿神情急切的脸庞,迎上薇安忧心重重的凝视。

  「我保证。」他终于说。

  苏菲点点头。

  他们一家三口沉默地走出家门,手牵着手走上山丘,朝灰黑的穀仓前进。及膝的金黄野草覆满浑圆的山丘,一丛丛跟乾草车一样巨大的丁香花沿着地产的边界蔓生。三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立在山丘上,世间只剩下这三个十字架缅怀薇安失去的胎儿。今天她不许自己看十字架。心情已经够沉重了,她不能再想那些往事,添增心中的负担。

  那部绿色的雷诺老爷车停放在穀仓里。他们都坐进车里后,安托万发动引擎,倒车驶出穀仓,辗过渐渐枯黄的草,开到小路上。薇安凝视灰尘僕僕的小窗,看着窗外青绿的河谷,铺了红砖瓦的屋顶、牧草田园、葡萄园、细长高耸的林木,种种熟悉的影像迷濛地闪过。

  车子开抵图尔附近的火车站。唉,太快了。

  月台上挤满提着皮箱的年轻男子、与他们吻别的女人、哭哭啼啼的孩童。

  一个世代的男人又将远赴战场。

  别多想,薇安跟自己说。不要回想上次男人们返家时走路一跛一跛,颜面灼伤,缺手缺脚……

  安托万买车票,带着他们上车时,薇安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三等车厢非常闷热,几乎令人窒息,乘客们有如沼地芦苇般挤成一列,她直挺挺地坐着,皮包搁在膝上,依然抓着丈夫的手。

  火车到站,十几个人下车,薇安、苏菲和安托万跟着其他人沿铺着鹅卵石的街道前进,走入一个迷人的村庄,这个小村跟都兰地区的其他村庄一样典雅幽静,繁花怒放,处处可见崩坍的古老城墙。战争怎幺可能要来?这个宁静的小村庄怎幺可能集结士兵、把他们送往战场?

  安托万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再往前走。她什幺时候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一排最近架设、固定在石墙上的铁製闸门,门后是一排排临时房舍。

  铁门一开,一名骑马的士兵出来欢迎来报到的人们,他的皮製马鞍随着马儿的步伐嘎吱作响,脸上都是灰尘,热得满脸通红。他拉扯缰绳,马儿停步,一边甩甩头,一边嘶嘶喷气。一架飞机在上空嗡嗡飞过。

  「各位,」士兵说:「请把你们的文件带到铁门旁的中尉那里。来,赶快行动。」

  安托万亲吻薇安,这一吻是如此柔情,让薇安好想哭。

  「我爱妳。」他贴着她的唇说。

  「我也爱你。」她说,但此时此刻,这几个意义深重的字眼感觉却无足轻重。与战争抗衡,爱情算什幺?

  「我也是,爸爸,我也爱你!」苏菲哭着说,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他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紧紧拥抱,直到安托万抽身。

  「再见。」他说。

  薇安无法道别。她看着他走开,见他渐渐融入一群谈笑的年轻人中,再也难辨身影。巨大的铁门「啪」地关上,钢铁在炽热、尘土飞扬的空气中发出铿铿锵锵的回音,薇安和苏菲站在街上,形影孤单。

[1] French 75,法国经典鸡尾酒之一,以琴酒或干邑白兰地加上香槟调製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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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夜莺》

如果懦弱和莽撞是仅有的选择,你怎幺办?《夜莺》书摘连载  妞书僮

如果懦弱和莽撞是仅有的选择,你怎幺办?《夜莺》书摘连载  妞书僮 爱,让我们明白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但战争,却让我们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样。
――如果懦弱和莽撞是仅有的选择,你怎幺办?

★《纽约时报》畅销书NO.1
★《华尔街日报》年度选书
★Goodreads年度最佳历史小说读者票选最爱第一
★读者评价Amazon.com 5颗星、Goodreads 4.5颗星


  《纽约时报》畅销书NO.1作家克莉丝汀•汉娜 长篇历史小说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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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髮尤物」瑞丝•薇斯朋惊豔力讚,大呼欲罢不能
  改编电影由《绝命毒师》、《冰与火之歌:权力游戏》导演蜜雪儿•麦劳伦(Michelle MacLaren)执导,2019年上映


  《大象的眼泪》作者莎拉.格鲁恩、《孤儿列车》作者克莉丝汀娜‧贝克‧克兰、《雪花与密扇》作者冯丽莎、迈阿密大学犹太人大屠杀教育研究中心主任玛瑞安‧克兰‧卡森诺夫博士;与台湾知名作家群:彭树君、艾莉、林书炜、侯文咏等联手推荐

  1939年,在法国宁静的小村庄卡利弗,薇安拒绝相信战争已近,但满街的士兵、卡车、坦克,无预警投掷炸弹的军机,再再显示事与愿违。德军徵用薇安的家,逼迫她和小女儿与敌人一同生活。她以为妥协就能平安、无求就能倖免,但不行,「名单」仍一再带走她爱的人,挑战她的信念。

  薇安的年轻妹妹伊莎贝尔个性叛逆,用满腔热情莽撞地追求人生意义。当成千上万巴黎市民陷入混沌不明的战局时,她遇见贾约丹,一脚踩进没有明天的爱情,同时投身反抗行动,从庇里牛斯山到集中营,她用生命写下了一页历史。

  「夜莺计画」拯救了无数人,但挽不回生命。那些来不及解释的歉疚,来不及道出的爱,与那个永远不愿掀开的祕密――尘封在阁楼置物箱的那张身分证,让这一切重新翻涌了起来。 

作者:克莉丝汀.汉娜

出版社:新经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