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法荷兰的与「水」共处经验:人们得从预测未来,转向「强化复元

2020-07-08 149次浏览 246个评论

师法荷兰的与「水」共处经验:人们得从预测未来,转向「强化复元

一九五三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北海袭来一阵暴风,辅以月圆帮助,製造出一阵巨浪,淹没了东英格兰及苏格兰低漥地区;在北海的另一边,莱茵河在荷兰西南方交角处分裂成一群盘结的河口及低位岛群,这阵巨浪冲破堤防,直接灌进名字取得很巧妙的泽兰省(Zeeland)〔海地(Sealand)〕,不仅吞没房舍、学校及医院,还造成超过一千八百人死亡。对这个繁荣、熟知如何与水共处的已开发小国来说,无异是一场令人怵目惊心的大灾难。

水,塑造荷兰的一切,从明信片上美丽的阿姆斯特丹运河,到众所周知寻求共识的政治特色皆然。后者是指一种合作将大片土地抽乾的政治遗产。立法决定水的行进方向几乎可说是荷兰独有的特色,这种做法在过去让荷兰站得稳稳的。但这场灾难为政府敲响一记警钟,立即颁布「从此禁止」的紧急条款。荷兰已经花了一千年建造隔海围墙,如今,他们将要造出一座前所未见的更壮观、更坚固且更持久的围墙。

一九九七年竣工的三角洲工程是一项为期四十年的营建计画,结合水坝、防浪高墙及洩洪道,而且能即时缩短海岸线,使得堤防能发挥作用。美国土木工程学会(The American Society of Civil Engineers)将这项三角洲工程(Delta Works)视为「现代世界的七大奇景」(Seven Wonders of the Modern World)之一,如果这项工程能在一九五三年完工,就能阻挡泽兰省被北海洪水侵略。然而,正如同马其诺防线,一套针对可被预知的威胁所打造出的坚固防护网并不是总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在一个错综複杂的环境里,威胁可能会来自四面八方。

一九九三年与一九九五年,瑞士阿尔卑斯山的融雪伴随豪雨向下沖刷,导致莱茵河水位暴涨,奔腾的河水从瑞士流经德国,沖向荷兰。正如半世纪前德国坦克压过这次水患的部分区域一般,洪水完全无视这套精心打造但注定错误的防护墙。这一回,洪水「从另一面袭来」。虽然这次的灾情较一九五三年泽兰省的洪患轻微,但仍强制撤离了二十五万人,损失了数亿美元。

正如海蟾蜍恶意散布全澳洲一般,这个问题部分是人为所致:数千年来,我们持续「改善」治水之道,好比截弯取直、建造堤防保护邻近土地,以抵抗预期将至的大灾难。这种预防性设计在一个複杂环境之下是有益之举,但若是错综複杂的环境则显得危险。这种在「指挥控制」模式下规划成的高耸防洪堤确实能降低小型洪灾带来的损害,但实际上却会提高毁灭力道更强的大规模水患的危险度,因为它把水道变窄,迫使洪水的水位提高、流速加快。同时,地表下陷(堤防后方的地势会下降),加上越来越多人口迁入曾经遭逢水患的区域,大家渐渐丧失防洪的忧患意识。荷兰政府的水利单位预测,若泽兰省的水灾发生在今日,将迫使四百万人陷入危险境地。这种预防灾难的意念反而引发了一个新危机。

而这一次,荷兰政府採用另一种名为「还地于河」(Room for the River)的做法,这种全新的治水计画彻底扭转好几世纪以来对抗大自然惯用的「指挥控制」模式。新手段包括建造新的分流水道、降低堤防的高度,使得河水两旁的稻田在河水必然暴涨期间能担任洪水田的角色,这些方式将可降低莱茵河、默兹河及瓦尔河的水位,进而增强对抗洪灾的复元力。

某位记者曾说:「一千多年来,堤防越筑越高,对土地展现一种激进,甚至是邪教般的意图。」但是,一位任职于主要暴风雨防制中心的专家说:「你如果向大自然宣战,大自然笃定会攻回来。水就是需要空间。」还地于河的政策全盘接受洪水是无可避免的事实,因此改变思考模式,从打造荷兰成为洪水不犯地区,转化成洪灾后迅速复元。

荷兰人从此了解:「早期的指挥控制模式已不管用。」其他国家及组织现在也跟着有样学样,重新从预测未来转向如何强化复元力。

「复元力思维」(resilience thinking)是一门新兴的研究领域,用以因应错综複杂环境的新式挑战。在这种思考模式下,经理人接受终究必须面对无法预测的威胁,与其打造坚固的个别防护,不如改成建构一套与威胁共处的系统,或甚至想办法从威胁中获利。复元力系统有能耐面对无法预测的威胁,然后在必要时刻召唤大家重新归位。投资人兼作家纳西姆‧塔雷伯(Nassim Taleb)自创「反脆弱系统」的类似概念。他主张,脆弱系统会受到冲击所伤;强健系统能度过冲击;反脆弱系统正如免疫系统,能从冲击中得益。

儘管近年来这个概念日益受欢迎,但许多复元力技术并非新面孔。在公共环保建设上,回归与大自然谨慎共存的时刻定义大部分的人类历史,他们常将这些时刻标记下来。复元力思考家认为,我们不小心将身边许多系统「脆弱化」了,我们热中专业分工、提高效率,并依循违反自然的预测结果下达指令,结果就如同莱茵河改道工程一般,带给我们新威胁,也磨损我们的复元力。

环保人士索特及沃克在合着的《复元力思维》(Resilience Thinking)一书中提到:

人类是伟大的最佳化专家。我们看到身边的所有事物,不论是一只牛、一栋房子或是投资组合,就会动脑筋想调整它们以谋取最大获利。我们的犯罪手法首先是拆解事情的成分,以了解每样成分如何运作、何种新成分有助产出最佳成果……但是,在人类及大自然所处的错综複杂系统中,你越想试图最佳化其间的元素以达成某种目的,就越严重损害这套系统的复元力。我们追求效率最佳化,反而是让系统变得越来越容易受到冲击及混乱影响。

复元力思维与傲慢的预测行为截然相反,它是奠基于一种谦卑的态度,即「愿意承认有些事情我们就是不懂」及「预期未来会有我们无法预知的事情发生」。这是大家表面上极力颂扬但通常会为了最佳化而捨弃一旁的老调。

多数时候,我们会出乎直觉地想藉由预测并凝聚所有能力,以保护自己免受预期中的威胁伤害。加州理工学院(Caltech)工程学教授约翰‧道尔(John Doyle)描述这类系统「既坚固又脆弱」:如三角洲工程这种人为的工程奇蹟,是经过缜密规划且规模庞大,但与他们想要插手管理的环境相较之下,终究显得过于简单、机械式而且死板。他们聚焦抗衡威胁的做法反而让他们变得脆弱、失去复元力。

安德鲁‧佐里(Andrew Zolli)是复元力思考家及作家,曾举埃及金字塔当作探讨强健的例子。至今仍屹立不摇的事实证明它们的确十分坚固,不仅成功抵抗所有建筑师预期中的灾害:风、雨及其他会随着时间腐化的因子;但如果一场出乎预料的灾害发生,好比一颗炸弹就会炸毁一座金字塔,这个结构体自是无法恢复原来的模样。另一方面,珊瑚却能捱过暴风雨肆虐,靠的不是本体坚强,而是复元力。暴风雨确实会催毁一部分珊瑚,但如果珊瑚礁本体强健有活力,短期间内就会重新生成新的珊瑚。(现今珊瑚礁会灭绝的原因之一是人为破坏,这种伤害与定期出现的暴风雨不同,因为虽然人类的破坏会迫使珊瑚以一种比自体复元所需的无情速度迅速再生,在短期内会大量涌出,但是长久下来,即使是一套具备复元力的系统也会吃不消。)

个别强化事物的组成分子就能做到像金字塔一般坚固不摇,复元力则是连结这些成分,让它们在遭逢变化或侵害时都能像珊瑚礁一样发挥重新调整或应变的能力。从工厂到战场,多数时候我们因应环境的方式都侧重打造坚固结构,以便抵抗任何预测中的危机,但如同我们在前一章探讨的内容,环境与危机已渐渐变得无法预测,为了求生存,我们就必须变得既坚固又具复元力。

复元力思维带来的洞察力可以运用在许多领域,各类专家也都在寻找应变不确定时的处理手法。关键在于将我们的焦点从预测转向重组,藉着拥抱人性,亦即接受变数及未知存在,并聚焦让我们得以存活并能从变数中获利的系统,我们便能战胜变动。正如佐里所说:「如果我们无法控制浪潮变化,至少可以学着如何打造出一艘性能更好的船。」